」我妈说：「欠没欠，你心里清楚。
」魏凤兰一拍大腿。
「哎哟，大家都来听听啊，梁家要讹人了！」她嗓门又尖又亮，没一会儿就喊来半条巷子的人。
周德旺也来了，背心外头套着皮夹克，手里夹着半根烟。
「谁欠你家钱？」我妈把借条拍在桌上。
「白纸黑字。
」周德旺拿起来扫了一眼，笑了。
「这纸哪来的？」奶奶扶着门框出来：「德旺，这是你当年亲手写的。
」周德旺把借条举到太阳底下。
「徐婶，我敬你年纪大，可你不能拿假东西害人。
」奶奶脸白了。
「你说啥？」周德旺转头看热闹的人。
「九年前我家盖房是不宽裕，可亲戚帮衬了，没向梁家借过三万。
」我妈急得声音发尖：「你放屁！」周景明从人群后走出来。
「陶姨，注意用词。
」他换了件深蓝外套，像刚从镇上回来。
「这种借条，要看真实性，不能凭一张纸就说别人欠钱。
」我爸问：「你爸的字，你不认？」周景明平静地说：「字迹可以模仿。
」周德旺立刻接话：「就是，这年头啥不能造假？」奶奶急得浑身发抖。
「景明，你上高中那年，你爸来借钱，你也在院里，你忘了？」周景明垂下眼。
「徐奶奶，我那时小，不记得。
」那一年他十七岁。
不小了。
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。
「借钱咋不让人家按手印？」「这么多年不提，现在罚款了才提，是不是故意的？」「梁家也不穷，三万块吵成这样。
」我妈抄起扫帚赶人。
「都滚！」魏凤兰往地上一坐。
「打人了！梁家恼羞成怒打人了！」扫帚没碰到她，她已经拍着腿哭嚎。
周景明拿出手机。
「陶姨，你再这样，我只能报警。
」我爸夺下我妈手里的扫帚。
「清禾。
」我妈盯着他，眼泪直往下掉。
「他们把咱家踩成这样，你还拦我？」我爸没说话。
周德旺把借条往桌上一扔。
纸飘到地上，被魏凤兰一脚踩住。
鞋底的泥在借条上碾出一道黑印。
奶奶弯腰去捡，手上的纱布渗出血。
周景明看了一眼。
「徐奶奶，别激动，对身体不好。
」奶奶捏着那张脏了的借条，嘴唇哆嗦。
「景明，人不能这样。
」周景明的脸沉下去。
「徐奶奶，我一直尊重您，但您不能倚老卖老。
」这句话落地，院子里的人都安静了。
奶奶像没听懂。
她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看着周景明。
「你说奶奶啥？」周景明抿了抿唇。
「我说话直，您别介意。
」我妈冲上去，被我爸死死抱住。
「周景明，你给我滚！」周景明退后一步，脸上带着被冒犯的冷意。
「梁叔，看来你们家现在不适合沟通。
」周德旺跟着冷哼。
「借条你们爱拿哪告拿哪告，别在村里败坏我名声。
」人群散去时，魏凤兰故意撞了我一下。
「大学生，回去劝劝你家老人，别老想着占便宜。
」我握紧拳头，指甲扎进肉里。
屋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奶奶倒在床边，手里还攥着那张沾了泥的借条。
周家门口那堆沙还堵着半条路。
担架员站在巷口喊：「家属搭把手，快点！」我爸背起奶奶往外跑。
奶奶身子轻得吓人，花白的头发垂在我爸肩上，像一把散开的枯草。
周德旺站在沙堆旁，皱着眉说：「别踩我水泥袋。
」我妈冲过去推他。
「让开！」周德旺被推得后退半步，立刻嚷起来：「陶清禾，你又动手！」周景明从院里出来，手机举着。
「陶姨，你现在的行为我都录着。
」我爸背着奶奶，一脚踩上沙堆。
沙子塌下去，他膝盖猛地磕在地上。
奶奶从他背上滑了一下。
「爸！」我扑过去扶。
我爸没喊疼，咬着牙把奶奶重新背稳。
担架员急得骂：「都啥时候了，还堵路！」周德旺脸上挂不住，招呼挖机师傅把沙堆铲开一条缝。
到医院，医生说是急性脑梗，好在送得不算太晚。
我爸坐在走廊塑料椅上，裤子膝盖破了，血和泥糊在一起。
我妈去缴费，回来时手里只剩一张薄薄的单子。
「预交五千。
」她把单子递给我爸。
「卡里不够。
」我爸低头看单子。
「我去借。
」电话从亲戚打到工友，话说得越来越客气。
有人说孩子上学花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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